夫衣者，所以蔽形体、御寒暑也。然圣贤观物，必究其深意。今观世人衣裳之变，可知心气之消长，岂独为容饰而已耶？盖衣裳者，心神之外符，而整饬之工，实为修心之要道也。

　　昔管子云：“仓廪实而知礼节。”然人当意气消沉之际，虽锦衣在笥，不欲着体；明镜在悬，不欲观形。此非力不逮也，乃神气先萎耳。《大学》言“心广体胖”，《孟子》谓“胸中正，则眸子瞭焉”。心气既衰，则衣裳颓然如败叶；神明既浊，则容貌黯然似蒙尘。观晋人阮籍，车迹所穷，辄恸哭而返，当其时也，岂复顾念衣冠乎？故知衣裳之整邋，实为心绪之晴雨。

　　然此镜非徒照影，更能铸形。阳明子云：“破山中贼易，破心中贼难。”当其困守龙场，每日正衣冠，肃容止，此非矫饰也，乃藉外行以固内守也。今有人焉，晨起对镜，梳发理鬓，择青衫而弃缁衣，施薄粉以掩倦色。此微末之举，实为破心中“颓丧之贼”之肇始。昔张子房纳履圯上，其恭谨非为履也，为砺其忍性也。今人理妆，岂异于是？每一丝不苟，皆是对“我能主我”之确认；每番精心配搭，皆是对浑噩度日之 negation。

　　《礼记》有言：“礼仪三百，威仪三千，待其人而后行。”衣冠之整，实为精神之甲胄。君子佩玉鸣銮，非炫于市，实以玉之温润养其性，以銮之清越肃其神。今人着合体之裳，选悦目之色，岂独为美观耶？实乃于纷扰尘世中，自筑一道“礼”之屏障。昔屈子行吟江畔，虽形容枯槁，犹冠切云之冠，佩陆离之剑，此衣裳甲胄，所以守其“内美”也。今人晨起更衣，若将士披甲，非为赴战，实为护持心神，使俗尘不侵，颓气不入。

　　或讥曰：“臭美者，浅薄之行也。”此知其一不知其二。昔卫夫人习书，日费纸百张；陶渊明赏菊，必漉酒以对。此皆“无用”之事，然正所以养其有用之精神也。今人购胭脂、择罗绮，若量力而为，悦己而止，实与古人练字、赏花无异，皆所以润泽心神、蓄养生气。《诗》云：“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。”此治玉之道，亦治心之术也。以合度之资财，营方寸之气象，此非奢靡，乃智慧也。

　　然则衣裳终为外物，可恃而不可恃。《易》曰：“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下者谓之器。”世人常陷二端：或逐器忘道，终日营营于罗绮珠翠；或空谈性命，视衣冠如桎梏。智者知器以载道，道以御器。每日对镜整装，即是“吾日三省吾身”之外化；每季更替衣裳，实合“与四时合其序”之天道。昔诸葛武侯，羽扇纶巾，非求俊逸，乃借外物以定心神，终成三分功业。此可谓深得“衣道”之三昧者。

　　观今之世，物欲横流，人易为衣裳之奴；精神彷徨，心常陷雾霭之中。若能明“衣为心镜”之理，践“修容砺志”之行，持“衣冠甲胄”之念，悟“饰容养神”之智，通“道器相生”之妙，则每日更衣对镜，皆可成一场庄严的心灵修行。如此，则寻常布帛，可化为护心之云锦；日常妆容，可成就养气之丹炉。衣之道，其大矣哉！岂独蔽体御寒而已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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